14岁的王想来有一个小金属盒子,他一直宝贝般的珍藏着。金属盒子里放着他最重要的东西:一张发黄了的妈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扎着两根粗粗的辫子,对他微笑着。 王想来的妈妈王琴花是在八年前去世的,那一年王想来五岁。 [img]http://images.blogcn.com/2005/9/23/10/chenqg,2005092318237.jpg[/img] 王想来还记得妈妈的一些事:妈妈喝下的最后一碗药是他煎的。他把药用双手端给躺在炕上的妈妈时,他看到妈妈的眼里有泪,他用勺子往母亲嘴里喂药,那碗药没喂完,妈妈就死了。那时父亲王五午正在地里收洋芋,死去的妈妈眼睛仍盯着王想来,他就继续往妈妈嘴里喂药,黑红色的药液顺着妈妈的嘴角一直流到了炕上。 王想来的妈妈王琴花当年得的是肺病,一直没钱治疗直到死。妈妈曾经带着王想来到外婆家去过,外婆家是在山下的暖水村。 去外婆家要翻过一座山,王想来还记得那座山的名字叫“孤家山”,当时苦檀花开在山坡上,一片片洁白洁白的,山中很静,有鸟吱吱的叫呼着。跟着妈妈到外婆家,这是王想来唯一一次走出村子到山下的经历。 王想来总是说自己做的饭怎么也没有当年妈妈做的饭好吃。但王想来做饭是很有数的,盛第一碗的时候可以盛两碗干干的,他和父亲每人一碗;第二次盛的时候便都是汤了。做饭时水的多少是根据肚子的饥饿程度而定的,饿得厉害时多加几碗水,而粮是再饿也不能多加的。王想来喝汤的时候,会发出很响的咕噜咕噜声。 也许就是从妈妈去世的那天起,王想来开始分担父亲肩上的担子的,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和爸爸一起下地耕种上山砍柴了。 爸爸背水时他也跟着,开始桶里的水少些,后来慢慢的多些,再多些,渐渐的直到满。背水是很重的活,也是成年人的活,从四五里外山腰上的蓄水塘里,打上几十斤的水,沿着陡峭的山路背回家,即便是成佳节又重阳人,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干得下的。王想来清楚的记得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便能背满桶的水了。但王想来说不清楚究竟是在哪一天,自己背上的桶和父亲背上的桶彻底换了位置,父亲肩上的担子也不知不觉移到了自己的肩上。父亲的身体坏了,父亲不能干活了。 父亲王五午得了糖尿病,只能干一些轻活:放马、锄草,所有的重活全落在了王想来的肩上:砍柴、耕地、背水、背粮。山上人什么都靠背,收麦子的时候,两亩地里收割下的麦子全凭王想来用双肩从另一座山上背到这座山上自家的场上,要背几天。山路很陡,有时双手要抓着小路两边的藤蔓往上爬才行。 王想来平时很少和父亲说话,他只是每天认真的照顾着父亲,渴望父亲能早日好起来。父亲王五午是95年得下的糖尿病,当时他发现小便红色,小腹下垂疼,便找村卫生员看,卫生员告诉他可能是糖尿病。开始卖口粮吃了几副药,有些效果,后来没钱不吃了。 [img]http://images.blogcn.com/2006/11/27/11/chenqg,2006112720144.jpg[/img] 王想来的右腿经常的痛,五、六年了,痛的时候就不能干重活,但他一直没跟爸爸说,也不对别人讲。直到去年冬天他去山下背水时,就痛得不能走了,就背着桶坐在了山坡上。王五午见王想来不回来,天快黑的时候便去找,发现王想来坐在那里站不起来,就问,王想来这才告诉他。王五午没有讲话,只是解下王想来身上的绳子,将桶绑在了自己的背上,父亲在前面走着,王想来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 那一夜王五午坐在窗口愣了一夜的神,第二天他又到西山去了一趟,再过几天,他牵回一匹棕黑色的马来。马是用西山上王家祖传下的那棵古木换来的。那棵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长了几百年了。 王想来为此哭了一场,他舍不得那棵树,那棵树是母亲留给他的,准备留下给他取亲的。 王想来自出世以来,头发全是由爸爸王五午剃的,用刀子将耳朵以下的头发压根全部刮光,而头顶上的发则任由它长着,这使王想来的头看起来就像一把倒置着的拖把。王想来去年起就开始不太情愿让父亲给自己剃头了,他有一个愿望,就是到乡上的有镜子的理发店里剃一次头发。 王想来也有闲的时候,在从沟底背完水后,在给麦地锄完草后,在给洋芋地松完土后,在给马铡好草、拌好料后,在给父亲烧好洋芋饭后,或者等父亲在咳嗽声中睡着后,在不想去北山采野菜的时候,在不想坐在暗暗的屋里听父亲的嗽声时,王想来便有了空闲,这时他便会沿着村子里的羊肠子样的黄泥路随便走走,这时的小村总是很静。 在村子里的黄泥路上走的时候,王想来有时会停下脚步,扭头看看远处的天空,天空正有一群云彩慢慢地漫过翠绿的山顶;有时又仰头看看树梢,去寻找正在叫的那只鸟,透过叶隙的阳光,会针一样刺痛他的眼睛,于是他便用手揉着眼睛继续沿着小路走。 小路拐了个弯后,贴在了一个缓坡上,而上了坡,便是村里的小学校。小学校只是一间破败的土房,孤零零的。 每次来到小学校,王想来总是将肩膀倚在学校的墙拐角上,然后再伸长脖子从那扇有些歪歪扭扭的窗格子朝教室里看,看白碴喳的黑板上画着的正方形和长方形,看老师腰间系着的红色布条条在两腿之间一摇一摆。这样也看不了多久,但王想来有闲暇时总是要来,整个村里,只有这里常有些笑闹声。 最后王想来会沿着小路一直来到村西边的那个山头上,朝远处眺望,眺望山脚下川地上的一个个村庄,寻找暖水村,寻找母亲曾经带他去过的外婆家。 除了妈妈带着去过一次外婆家外,王想来的童年里就再也没有出过村子。站在村口的山头上可以看到很远的天边,特别是太阳快要在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天边有一道长长的鲜红的色带,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划出的伤口,在两山之间曲曲弯弯蜿蜒流淌的傍沙河,像从那道伤口中流淌出的血,将川地上的一个个村庄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