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北川－寻找

记者 邢人俨 张海龙 王毅  

寻找《走出北川》中的主人公新闻刊发之后，许多读者都根据照片主动提供自己的判断，认为图中士兵可从服装和肩章等信息找到确切归属。读者杨先生给本报热线打来电话说，根据他们的帽徽判断，9名战士应该是武警，而且他们还挂着学员牌，希望能够帮助我们缩小寻找范围。而读者沈先生更是根据之前的新闻报道判断，他们有可能是武警成都指挥学院的学员，因为他们是地震发生后最早到达的一支救援队伍。武警四川总队绵阳支队宣传科一处的判断和读者相同，从照片中9名战士身上所穿迷彩服及光板肩章，可以判断出他们应该是军校学员。武警四川总队绵阳支队去年参与过地震救援的人员回忆，当时在四川参与地震救灾的军校只有一个，即武警成都指挥学院。《走出北川》图片上原始数据显示，图片拍摄时间上２００８年５月１４日中午１２点３１分。武警四川总队绵阳支队宣传科相关人员证实，这个时间在北川县城参与救援的军校正是武警成都指挥学院。

随后，我们与武警成都指挥学院取得了联系。成都指挥学院宣传科胡凯干事在看过《走出北川》照片之后，确认照片里的战士正是他们学院的学员。胡干事还提供了进一步信息，5月14日，在北川县城执行救援任务的战士是武警成都指挥学院大二的学员，现在他们都还在校念大三。胡干事还给我们提供了这9个战士所在大队九中队龚教导员的联系方式，我们随后又联系了龚教导员，他说这张照片同学们都已经看过了，照片里的战士就是这些同学，他们就在他边上。该学院去年第一时间即派出2000多名干部战士深入灾区实施救援，总共在灾区105天。而图片上的这八名80后武警战士在北川实施救援两天半时间后，5月15日下午2时，这八名战士又分别被编入两路救援队，分别前往绵竹和禹里执行救援任务。去年，他们没有过暑假。从灾区重返校园，已经是8月25日，马上就开学了。
　　这八名战士是：曾琪、赵文龙、赵鋆、吴梓鹏、张亮亮、宫浩越、蔡君和李烨。


   
    曾琪说：“这个男伤员是个中年人，估计有130多斤重，他的腰受了重伤。那一路上余震多，危险，我们顾不得和伤员多说啥，只一路上鼓励他挺住莫泄气……因为抬伤员的门板很重，我们8个战士轮着抬，经过那个长长的山坡托举后，实在累了，就停下歇气，这时，有人拍下了我们……”

那么，他们还记得担架上的伤员吗？八名战士都说，当时现场情况非常复杂，大家都只顾着救人了，根本没有时间获取伤员的信息。他们只是记得，伤员是从北川县城里一处断桥下接过的，看样子有四十多岁，体重一百三十多斤，当时他的脸上、脖子上都有血迹，但是失血量不大，可能腰部受了伤，一动也不能动。他们接过这名伤员的时候，他已经被先前的救援人员用棉胎捆在一整块门板上了。整个过程中，他们与伤员并没有任何交流。在将伤员安全送往北川中学之后，他们就离开了，他们还要背着近百斤重的水与食物等给养，再原路返回送给还在紧张救援的战友们。

那么担架上那位面容安静却又隐含痛苦的伤员究竟是谁？他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昨日（５月１７日），寻找记者联合绵阳日报记者从绵阳出发前往北川，进一步寻找《走出北川》中伤员的下落。我们首先来到位于绵阳城西、距离绵阳市区半个小时车程的永兴板房区，找到了永兴板房区管委会的负责人。在对照片进行一番比对之后，该负责人告诉我们，照片中的伤员不是永兴板房区的人。永兴板房区目前安置着6000多名北川县城的居民。这位负责人同时也给我们提供了一条线索，伤员有可能是北川县安子坪村的村民，而北川县的村民目前都安置在任家坪板房区。我们来到位于北川县城外的任家坪板房区。在任家坪管委会一位干事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任家坪安子坪村所在的板房区，幸存的北川安子坪村村民现在都集中生活在这里。安子坪村熊主任在看过照片之后觉得照片中的伤员很像安子坪村一大队的一位电工王清华。更多的村民纷纷前来指认照片里的伤员，大多数村民都认为照片里的伤员很像王清华，这其中包括王清华的堂弟，安子坪村三队的王清佐。据王清佐介绍，王清华今年53岁，原来在北川大酒店做临时的电工，地震发生之前有人在北川大酒店附近见过他。王清华的妻子、两个女儿、一个外孙女全都在地震中遇难了。王清华本人也在地震之后与他失去了联系，手机一直没有打通。王清华的亲人只剩下一个亲姐姐和一个外甥女，姐姐叫王清慧，外甥女叫王平英。王清佐给我们提供了王平英的联系电话。在与王平英取得联系之后，我们前往王平英和她的母亲、丈夫现在生活的擂鼓镇板房区。

在标着“擂鼓小区17—13”的人家里，我们见到了王清华的姐姐王清慧以及外甥女王平英。母女二人在看过照片之后，都无法确认照片中的人是不是她们口中的二爸王清华。外甥女王平英说，照片中的伤员头发和脸型很像自己的二爸王清华，但是眼神不像。因为伤员脸部有一些变形，所以她们都不敢说照片中的伤员就是自己的亲人王清华。王平英和丈夫都说照片中的人有七八成像王清华。王平英说，自从去年地震之后，王清华就与他们失去了联系，他们也未能打听到有关王清华的任何下落。王平英能确定的是王清华家里的人都已经遇难了，他们是他唯一的亲人。王平英拿着照片说，这个伤员应该还活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二爸王清华。

照片中的伤员是王清华吗？如果是王清华，为什么地震过去一年了，他始终没有与亲人联系上？他会不会已经遇难了？如果不是王清华，照片中的伤员会不会另有其人？ ５月１８日一早，记者再次走进绵阳永兴板房区北川灾民安置点，试图通过永兴板房区派出所警备室户籍管理系统核对王清华的信息，以确定《走出北川》中的伤员是不是之前多数人指认的北川电工王清华。在永兴板房区警务室，工作人员告诉我们，目前永兴板房区内还没有建好户籍管理系统，北川县灾民的户籍数据，要到北川县任家坪板房区派出所或者绵阳公安局才能查询得到。
　　在永兴板房区G街区一个书报亭，我们向书报亭老板陈炳钦和周围村民了解情况，并把洗印出的《走出北川》照片悬挂在书报亭顶部醒目处，以吸引更多村民前来提供寻找线索。书报亭在板房区人群往来信息交换的公共区域，不一会儿就聚集了超过20位村民，有很多北川曲山镇的居民都确定见过照片中的伤员，“这张脸看着很熟悉，肯定以前见过……”一位曲山镇妇女非常肯定照片中的人就是王清华，她还透露了一个信息，王清华的哥哥王清川也还幸存着。但是，她的说法很快被另外两位来自北川安子坪村一队、二队的村民否认了。这两位村民自称都与王清华共事过很长时间，一个做电工，一个做水工，他们都非常肯定地说照片中的伤员不是王清华。其中跟王清华一起做电工的杨秀兵说，地震发生的时候，王清华应该在茅坝干活，不会出现在北川大酒店附近。也就是说，武警指挥学院的8名战士从北川大桥店翻水桥处救起的伤者不可能是他。据两人介绍，王清华的身高不到165公分，体重也就一百二三十斤，跟照片中伤员的身形有些对不上。
    到底是不是王清华呢？在场村民七嘴八舌争论得非常厉害。不过，寻找过程又出现了新的转折——曲山镇村民刘显军在看过照片之后说，这个伤员很像他见过的曲山镇一位区乡老师。从伤员被接过的位置看，他猜测伤员可能是文教局的人，肯定是被别人救起才转到武警战士手上的。刘显军说，北川一些区乡老师会在北川县城买房，在文教局附近也有教师公寓。经过进一步了解，我们得知现在北川区乡老师都集中在绵阳市郊“八一帐篷小学”教书。
    照片中的伤员真的不是王清华？而是刘显军所说的某位区乡老师吗？假如真的不是王清华，而是某位区乡老师，那么我们会找到他吗？他现在的情况又如何？ 记者来到位于绵阳城郊的总装绵阳八一帐篷小学，向学校师生核实《走出北川》中的伤员是不是之前北川人刘显军指认的文教局教师。总装绵阳八一帐篷小学目前是北川曲山小学和刘汉希望小学共同的名字，这里聚集了两所小学900多个学生，它是解放军总装备部在四川灾区建立的第一所帐篷学校，也是四川灾区最早复课的学校之一。现在，八一帐篷小学的校舍从原来的帐篷变成了板房教室，所有的学生就在这里上课，而北川县里的70多名老师也都聚集在这里。

《走出北川》的照片在老师中间传阅之后，老师们都肯定没在文教系统里见过照片中的伤员，由此判断伤员应该不是北川县的老师。老师们都说，从伤员的形象看，他也不像老师。他身上穿着的灰白色制服看起来更像一个工人。之后，我们又在学生当中寻找线索，五年级女生赵姗说，这个伤员好像跟她的爷爷一起吃过饭。她的爷爷是北川邓家人，所以她觉得这个看起来很脸熟的伤员有可能是邓家人。不过，年纪还小的她，想不起有关这个伤员身份的其他信息。

寻找《走出北川》中的主人公已经一周，但是那位担架上的伤员仍未找到。昨天，寻找记者在绵阳日报记者的协助下，打听到绵阳市第三医院有一名女护士在地震期间全程参与了北川县的医疗急救工作。女护士名叫雷琳，地震时工作的地方正是北川中学外的医疗急救点，也就是照片中武警战士将伤员送达的地方，当时从北川县城运送出来的所有伤员都必须经过这个急救点再进行分诊转送。因此，雷琳可能是在北川县里最后见过伤员的人。

随后，记者联络到了已经被借调到北川县人民医院内儿科工作的雷琳，并赶往现在位于北川县擂鼓镇板房区的北川县人民医院。据雷琳介绍，绵阳三院应该是最早进入北川的医疗机构，而她和其他11位绵阳三院的同事也是最早进入北川实施救援的医护人员。地震发生后，就有伤员不断被送进绵阳三院。雷琳在急诊科帮忙时碰到一位受伤的女人将她拦腰抱住，一个劲地求她去救救北川。院长当即决定派人去北川，因为情况混乱，医院抽人困难，雷琳第一个报名，与其他11位同事一起坐上了当晚八点多开往北川的车。深夜漆黑的途中，雷琳不断听到有山体滑坡的声音，时常有巨石阻断了道路，最后连司机都不敢前行了。车子最后只开到了任家坪收费站的位置就再也过不去了。有当地人看见救护车，马上将他们引到了北川中学。在北川中学里惨烈的废墟里，医疗队没有照明灯，只能借助车灯开展救援。
    13日中午11点，当雷琳从北川县城里急救回来，医疗救助点已经建好了，是一顶白色的小帐篷。因为情况紧急，急救点里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登记伤员身份的东西，只能将烟盒撕开来做登记。随着救援的深入，后来的登记工作也不得不暂停了。雷琳回忆，14日中午的时候，还处于黄金72小时阶段，有很多人获救。在北川中学急救点获救的伤员大概有二三十人。雷琳说，照片中的伤员她应该见过，可是由于伤员太多，记不太清了。从照片上看，伤员很可能遭受了内伤，而内伤的伤员一送到这里就会立即被转走，转向安县、绵阳、成都等地的医院。
    22日北川中学急救点撤出，雷琳整整十天奋战在第一线，没有洗脸刷牙，甚至喝不上水。从她眼里看见的情景，正是地震灾区无数医护工作者都曾经历过的。13日，雷琳在废墟中救助一个高二的男孩，为了不使他昏睡过去，救援人员尽量在跟他保持对话。男孩说自己喜欢唱歌，就唱了《青花瓷》和《神话》，这也是平时不喜欢听歌的雷琳记住的唯一两首流行歌曲。还有一位小女孩对救援人员说，她很饿，正在吃泥巴。两个小时后她被挖出来时已经没有了心跳和呼吸，是雷琳帮她做的人工呼吸。说到这里，雷琳忍不住哭了起来。
    去年11月，雷琳自愿借调到北川工作至今。今年1月，雷琳被告知自己获得了弗罗伦斯·南丁戈尔奖的提名。根据雷琳提供的方向，寻找记者下一步将转向绵阳市卫生局和公安局，那里可能会有地震时伤员出入、遇难失踪人口的相关记录，我们以此将5月14日在北川中学急救点救出的伤员范围缩小来寻找照片中伤员的下落。

在寻找伤员的过程中，我们偶然获知，绵阳当地摄影师景长观也正在寻人，景长观在去年5月13日清晨五点就进入北川，是最早进入北川的摄影师之一，他手头有大量地震第一现场的照片。目前，他正在寻找他照片中的幸存者，已经找到的有十几个人。景长观将幸存者的照片冲洗出来，拿到板房区找到管委会或者社区负责人，再由负责人召集各个社区的人前来辨认幸存者的身份。据景长观介绍，目前北川的幸存者基本都住在永兴和任家坪两块板房区，如果《走出北川》中的伤员是北川人，那么他应该就在这两个地方。景长观建议我们求助板房区派出所协同我们寻找伤员下落。

在景长观的介绍下，我们又得知绵阳摄影家协会也正在进行一个寻找幸存者的活动。这个活动，由协会摄影家自己寻找地震照片中的幸存者，他们走到各灾民安置点，分发照片，找到幸存者之后记录下他们现在的生活状况。这个活动目前已经回访了100多位地震幸存者，确认的幸存者有67人。该活动的发起人，绵阳摄影家协会副主席李伟说：寻找就是让人看见一种希望，一种坚强生活下去的希望。北川一位67岁的名叫张已然的老人，地震之前他是拥有上千万资产的企业家，地震后他失去了儿子以及全部家产，但现在他仍有再创业的决心，他说他要重头再来”。

    由于缺少确凿的证据，最终那个伤者是谁并没有被确定。那么，那个伤者究竟会是谁？
    寻找《走出北川》中的新闻当事人仍在继续……